今天晚上在等待電影進場時,我坐在長椅上,翻閱著當月的電影介紹。忽然,我的電影卡掉在地上,於是我稍稍起身把卡片撿起來,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好像有人碰到我的腳,因為很輕微,我沒有分神,從餘光及聲音查知似乎是小孩子,我想可能是小孩子亂衝亂撞不以為意,繼續閱讀手冊。過了一會,一個聲音從頭上傳來:”先生,難道你離開座位碰到小孩,都不用說一聲抱歉的嗎?”我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頗高大的先生,用著不太客氣的語調對我說話。那時我還沒會意過來,於是這位可能是小孩子的爸爸的先生,又再度對我說了一次:”先生,難道你離開座位碰到小孩,都不用說一聲抱歉的嗎?”我腦海開始拼湊發生什麼事情,莫非是剛剛輕微的碰撞,傷到小孩子了嗎?小孩子沒有哭鬧,看起來沒有大礙,純粹是這個爸爸不爽。於是我很有禮貌的說:”不好意思,我一直坐在這裡,並沒有要離開。” 對方回說”對!可是你剛剛起身又坐下,碰到小孩了,難道你碰到小孩,都不用說一聲抱歉的嗎?”這時我感到胸中有一股怒火開始燃燒,因為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可能造成對人造成傷害,那個稍稍起身又坐下來的動作極小,就算跟別人碰撞,那也極輕微,至少我完全沒有留意到。而且如果真的那麼湊巧我起身的剎那小孩子剛好插進來,那也是誤會,怎麼會過錯全在我呢?就在我腦海裡拼湊前因後果以及思考要怎麼回應的同時,我也在和自己胸中逐漸高漲的怒火搏鬥,因為當下我真的不認為我有必要道歉。可是想到電影快開演了,以及不想小題大作節外生枝,我最後還是低聲說聲:”抱歉!”,同時,對方也離開了,只是看的出仍然非常不高興。在接下來的兩小時,我一直按捺住自己的怒氣,試圖不要影響觀影的心情,但多多少少還是受影響了。我那時內心不斷翻騰的有以下幾點:

  1. 我會這麼生氣是因為我不明白,不明白在於我不認為我造成多大的疏失以至於我需要陪道歉。
  2. 如果是陰錯陽差地肢體碰觸,為什麼責任全在我?明明旁邊的長椅還有很多空間,小孩子插進來怪我喔?
  3. 我怪自己怯懦,為什麼不據理力爭?如果自己沒有錯就跟對方吵阿,為什麼自己吞下去?
  4. 我想像跟對方拉高音貝吵架,引起眾人側目,甚至電影進場也延遲了。不管!就是要發洩,把對方鬥倒,幹嘛要我道歉,莫名其妙!我的怒火激發著我的想像,我意識到憤怒很難完全壓制或消解,內心深處我有一股隱隱的慾望想讓自己被憤怒主宰,盡情地發洩自己的怒氣。

看完電影開車回家的路上,情緒慢慢的平穩下來,我試著想像當時的場景,從不是我的觀點去描繪事情的經過。有沒有可能,在我起身撿卡片,坐下來的時候腿勾到小孩子的手?雖然小孩子沒大礙,但是心疼的父親看我竟然完全沒有反應,自顧自繼續在座位上看著手冊,因而生起氣來?如果是這樣,那我和那位父親對事件的認知及感受便完全不同。想到這裡,我覺得比較能夠理解那位父親的不悅了。不過我仍記得事發當下,我內心的憤怒如同加熱的熱水般溫度快速上升,我雖然克制了自己的怒氣,沒有脫口大罵,但是我意識到自己的怒氣讓我有想要傷害對方的衝動,不管是言語或是肢體上。我想到電影綠巨人浩克裡主角Bruce雖然對自己的變身感到震驚,但是事後回想變身成綠巨人時,他表示:”我喜歡這種感覺!”擁有絕對的力量,去摧毀別人,毀滅的行為本身就是極大的快感!佛洛依德曾說人的本能中有一種對於死亡的驅力(Death drive),不管是去毀滅其他物種或是尋求自我毀滅。在今天的這個事件我意識到心中那股潛藏的本能,希冀藉由傷害別人以保護自己,或說,傷害別人本身就是目的,不是理性的結果,而是被驅使著做出傷害別人的舉動。我的理智及同理心是在一段時間之後才凌駕憤怒的情緒,但在當下我意識到憤怒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到幾乎將我的理智淹沒。我想到前陣子看的電影”模仿遊戲”,主角圖靈從小因為和別人格格不入而被罷凌,因為這樣的經驗讓他對暴力有以下的體悟:

「人們為什麼喜歡暴力?」

「因為暴力行為所引發的回應能夠帶來強烈的滿足感」

「但是只要失去了這樣的滿足感」

「就只會剩下異常的空虛。」

如果以今天的事件而言,我想要使用暴力是因為我拒絕接受自己有犯錯而需要道歉的可能,在那之前我想要先把對方鬥倒。我想要看到父親倒下,在孩子及太太面前。即使把對方鬥倒對我並沒有任何好處,但我就是渴望傷害對方所帶來那瞬間短暫的滿足感。圖靈可能因為本身高度的邏輯性,能夠意識到這樣的滿足感背後的虛妄,因而讓他抽離被罷凌的情境,從而擺脫反擊的可能,而讓自己退居到自己所建構的理性與邏輯的保護傘下。要是我沒有那一段時間可讓我冷靜下來,我也無法同理那位父親。這件事過去了,可是未來呢?若是我再遇到威脅,我會如何因應?以暴制暴嗎?為了這個目的所以要鍛鍊自己讓自己強壯?如果不選擇這樣的方式,我要如何控制自己的怒火?我能夠在短暫的時間看到不一樣的觀點同理別人嗎?如果是對方理屈我還要道歉嗎?以上疑問,我目前沒有答案。只能說,真的還要再修阿,無論是智慧或是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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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ui 珍
  • 後來也想了,我們可以不用同理那位爸爸,但可以同情他。連這麼小的事情對他都是需要搬出這種"氣勢"處理的大事,足以見得他的生活乏善可陳,也沒有見識過更大的世界,這樣的事件對他來說,是要"用盡全力"處理的,常常這樣大驚小怪,他應該是個如驚弓之鳥一般活著,不這樣就無法保住他的世界、成全他易碎的自尊的可憐人,原諒他吧!而他的孩子被過度保護會變成怎樣,我們看得比誰都多,可憐他吧!當人用一隻手指指著你時,其他四隻正指著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