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  

林生祥的”野生”專輯,是這幾天反覆聽,聽的”很進去"的一張專輯。以前只是當背景音樂聽聽,唱什麼也不是那麼在意,直到前兩天被裡頭的一首歌”姑姑”打到,整個人就被捲進歌曲的情境中,久久不能自己。今晚把”野生”這張專輯,對著歌詞,好好聽上一遍,對整張專輯的樣貌及精神才有了進一步的了解。第一首”野生”,動感的節奏,任誰一聽就會隨之搖擺。生祥以奔放的唱腔,唱出傳統客家家庭中,男孩被當成寶貝呵護,女孩卻像是多餘的,野生的雜草般,任其自生自滅。”在家係零星 出外像野生”,道出了客家女性的命運。可是在生祥入木三分的吟唱中,我聽到了卻是對客家女性堅韌的生命力的肯定!簡單的吉他伴奏,間或交雜動感的吉他拍擊,雖說是民謠,可是你說這不搖滾嗎?接下來,可以從我最喜歡的第六首歌”姑姑”聽起,然後逐步串連至其他歌曲。”姑姑"是以林生祥嫁到車城的一位姑姑為樣本,描寫一位客家女性從童年到長大婚嫁的心路歷程。我覺得這首歌好像野生這張專輯的縮影,這位客家女孩生命中不同時期的樣貌被更仔細地描繪在專輯的其他歌曲中。童年是”讓我跟” “莫哭”; 長大後成人世界的現實(兄弟分家,女性無置喙餘地)赤裸裸的展現在”分家”,而客家女性的勞苦(養豬),則呈現在”姆媽,莫驚驚膽膽大”,及至姑姑結婚後的面貌,則以回娘家的姑婆身分活靈活現的被描述在”轉妹家”這首歌中,其中還有姑婆臨終時,眾人誠心禱告佛祖前來接引的場景,真的十分魔幻寫實阿,沒有驚悚,只有親切的寫實況味。而野生不只是寫人而已,還包含寫景,如”南方” “木棉花”等幾首歌,描繪了南方故鄉的景色及風土人情,包括過節時住在北部的人回鄉的情景,這些都十分貼近真實的生活場景。不過野生專輯厲害的不只是寫景而已,還進一步對景抒情,如”問南方”唱出了對南部大興土木建設卻破壞在地景致的哀傷,還有南部鄉下人口外移,到鄰近加工區輪三班,沒日沒夜工作的無奈。整體而言,野生這張專輯不但描寫了客家女性的樣貌、處境與精神,還描寫了故鄉,還有故鄉在歷史進程中的轉變,真的非常厲害!我常常被生祥抒情的歌聲及吉他彈奏感動到掉下淚來,因為他的歌聲背後,是最深刻的客家女性的生命故事與故鄉的樣貌,充滿濃濃的鄉愁及童稚之情。

 

也許我們可以用主題,更深入地來看這張專輯。以童年而言,”分捱跈”(讓我跟)描寫了客家小女孩想跟哥哥們出去玩的天真樣貌,可是我覺得好像也隱晦了透露了客家女性從小就被侷限在家裡的宿命。”莫哭”從傳統客家童詩改編而來,那輕喚女孩”我帶你去看豬仔”的吆喝,多麼童稚,多麼可愛!令人會心一笑。再來,”女性”的主題,”分家”這首歌血淋淋地描寫了兄弟分家的殘酷,女性沒名沒份,只能背地裡辛酸,其中”做得做得冇 留下幾頭大樹 芒果楊桃樹 留下童年的腳步”,又呼應了童年的主題,可是把長大後分家的現實與單純的童年並置,更顯成年後的世故與冷酷,讓我聽了鼻頭一酸。兄弟分家冷酷無情,相較之下,女性對於家跟房子(”夥房”),反而還存有深厚的感情。可是在傳統客家家庭中,女性被視為終要嫁出的外人,多麼諷刺!至於”姑姑"一首就不用說了,描寫女性的生命故事及心路歷程,我這兩天聽時都無法克制地淚流滿面,因為那生命故事實在太活靈活現了,拳拳到肉地硬捶進我的心坎裡。童年已遠去,青春時期的飄泊,仍掩不住對沒有成家,無根的慨嘆,讓同樣到了交叉路口的我,反覆吟詠,內心低迴不已。”轉妹家"這首非常有趣,姑姑已成為一位慈祥的長者(客家話叫做”姑婆”),一生刻苦耐勞,及至臨終時,眾人誦念佛號阿彌陀佛,望佛祖前來接引,這段聽來十分有趣。不過最讓我動容的是最後幾句”姑婆半醒,緊透緊輕  聽到佢喊,阿公介名 阿仁仔—,阿仁仔— 來載捱呀,轉妹家”,簡直把姑婆臨終時的場景描述的活靈活現,姑婆呼吸越來越淺,臨終呼喊著丈夫的名”阿仁仔阿,來載我啦”,生祥在唱這幾句時,歌聲也越來越柔,幾不可聞,傳達的不是死亡的驚懼,而是一種有情生命的深深眷戀。我想生祥音樂中令人動容的力量,就展現在這樣小小的地方。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是一種人文精神嗎?我想我會用和煦的陽光來形容生祥歌聲中綿綿不絕的溫暖。

 

雖然很早以前就開始聽林生祥了,可是最近他的音樂才像逆反般,重擊我的內心,他吟唱的每一首歌我沒有辦法只是平心聽著,好幾首都讓我心緊揪著。聆聽生祥時,我常常想起Bob Dylan,這位我幾年前聽的很熟的知名西方歌手,他出道時應該被歸類為民謠歌手吧,許多歌曲也被引用做抗議歌曲。他的歌詞通常都很長,而且很獨特,解讀空間很大,很有批判性。在討論搖滾樂時,幾乎無法迴避討論Bob Dylan。搖滾樂我聽的不夠,對搖滾音樂史所知也有限,可是我覺得林生祥與插上電前的Bob Dylan有許多共通點,那明明是民謠式的簡單的配上吉他的吟唱,卻是如此直指人心,而且歌詞都很深刻,有議題性,有立場,如此的發人深省。如果搖滾樂的精神是某種立場與批判性,那這兩位的歌曲無疑是搖滾中的搖滾,縱使他們的配器走的是民謠風。以議題性與批判性為例,生祥從早年交工樂隊的美濃反水庫運動,到後來種樹專輯中的”後生-打幫"向幫農民請命的楊儒門致意,再到最近生祥頻頻參加的反核運動,生祥的音樂總是有著堅定清楚的立場,但這種立場卻總是與土地或故鄉緊緊地串連在一起。從生祥的音樂,我獲得了很多關於生命經驗的感動,同時也得到很多啟發。生祥,跟我最敬愛的鋼琴家Sviatoslav Richter一樣,都是誠實的音樂家。是的,誠實,對我們的生命而言,是最大的美德。我也該,好好的誠實的面對自己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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