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在我心中總會浮現一個命題:婚禮與告別式其實沒什麼差別。這個命題乍看之下驚世駭俗,婚禮是快樂的場合,告別式是悲傷的場合,兩者怎麼會一樣?是我的狂妄故意把這兩者連在一起,還是兩者真有些殊途同歸?這些日子細細思索後,有些想法記錄如下,雖然還沒有結論,但這兩者其實真有某種相關性。

  • 婚喪喜慶,都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會面的場合。或因距離相隔,或因彼此際遇不同,但若能相見,大概都是在自己或是別人(兒女或親友)的婚禮或告別式碰面。不管你喜不喜歡,是開心還是難過,這兩種應該是文明社會中最重要的兩種社交場合。

  • 婚禮和告別式都講求排場及門面,明明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但卻硬要搞出大場面,請個數十桌或是數百桌。選定某一天眾人齊聚一堂,祝福滿堂,但是婚姻不管是喜是悲,都是夫婦(伴侶?也不對,伴侶的概念大概很難在台灣辦婚禮吧,有的話也是另類的小眾婚禮)兩人要自己去面對的,跟別人實在沒什麼關係。告別式也是一樣,不管當天冠蓋雲集,來自政商界名人的輓聯懸掛各處,死者親屬只能在日後獨自面對失去親友的哀痛,這種哀痛也不是當天出席告別式的賓客能分攤的。總之,婚禮跟告別式都講求對外,但其實其本質是向內,是自己才能去面對的事

  • 在婚禮的祝福背後,其實隱含著排他性。當我們能夠大言不慚的公開說”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的同時,其實也意味著某些族群是不被祝福的,如同志、魯蛇、殘疾者等。能夠放上現今婚禮檯面上的新人,都是符合主流價值的人選。此外,當我們不加思索的說出”百年好合”之類的祝福時,這些祝福其實是空洞的。我們並沒有信心,很可能新人幾年後就批離,或是為了如孩子的因素苟延殘喘婚姻,但賓客不覺得那是他們的責任,畢竟當天他們是誠心祝福的,至於新人日後會如何,那只能留給命運之輪,不是他們所能決定。只是,我納悶,在婚禮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是否已意味著分離的可能。就如同愛上一個人一樣,你對一個人生出超出朋友的感覺與愛戀,這樣強大的能量,意味著若日後分手,你得經歷能量相當的痛苦;如果你沒有感覺,那必定是在相處的過程中,兩人互相折磨,耗損至麻木不仁,分手才不致感受到痛。婚姻是否也是如此?我們總是選擇去看婚禮的甜蜜,忽視批離的可能與痛苦,但這兩者是互為表裡,意義是不可分割的。相對地,告別式也是如此,葬禮是哀傷的,沒有人會覺得葬禮是開心的。不過,在死亡背後,難道沒有喜悅的一面嗎?也許,死者留下了後代,物種得以繁衍。此外,亡者依舊活在生者親友的回憶之中,以此來看也是一種繼續。因此,生命的斷離得以另一個生命的繁衍與精神形式的繼續得以持續。對死者的哀悼,在時間之流中逐漸平復與昇華。

  • 在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獨生子」的開場,便有這麼一句石破天驚的破題:「親子關係的建立,便開始了人生悲劇的第一章。」片中的母親,必須要承受兒子未如自己所想像的那般傑出的期望的幻滅;不過,電影也可以有另外一種解讀。兒子雖然不能成為社經地位崇高,一般所認可「偉大」的人,但是長大後仍舊抱持著即使犧牲自己的金錢,仍願意幫助別人的善良情操,這點讓年邁的母親感到欣喜。因此,悲劇也可以代換成喜劇。不過,小津在電影裡的呈現,母親對兒子的成就感到失望是溢於言表的,但她同時也肯定了兒子的善良。因此,悲劇與喜劇,不是非A及B,而是both,兩者皆是的關係。如同社會所定義的「偉大」可能是有錢人,但「偉大」也可能是善良、願意去關心別人、某種程度忽略自身苦難的人。悲劇與喜劇可能是一體兩面,那我們在思索婚禮與告別式時,是否也能察覺背後幽微的相似性?

       


  • 在小津的另一部電影「秋刀魚之味」中,酒吧老闆娘對著剛從女兒婚禮回來,孤寂的老父親問道:「是剛從葬禮回來嗎?」(意指父親所穿的黑色禮服),笠智眾飾演的老父親意味深長地回答說:「嗯,也可以這麼說。」將女人託付給另一個男人,卻必須跟女兒告別,一輩子幾乎都在拍攝家庭與婚姻的小津,會在他的最後一部電影「秋刀魚之味」安排這樣的對話絕非偶然。在小津早幾年的彩色電影「彼岸花」中,也出現類似的對白。剛出席完友人嫁女兒的婚禮,太太對先生詢問隔天要參加某場葬禮的服裝,太太嘆道:「今天參加婚禮,明天參加葬禮,真的都搞糊塗了呢!」葬禮婚禮搞不清楚,也許是一種戲謔的說法,但其中不乏真意。人生的悲喜時難二分。在小津電影中,父親嫁女兒的喜悅,其實也代表父親必須要獨自面對晚年的孤寂。看看我們的生活,的確不是每一對老夫老妻都能攜手走至人生的終點,孤寂與分離,是人生必定要面對的課題。此時再看待婚禮,我們是否依然只停留在表面的喜悅呢?

       


  • 婚禮是人類繁衍生命的文明儀式,若撇開不孕症的夫妻以及私生子等情況不談。而告別式,恰巧是人類處理生命終結的文明儀式。婚禮與葬禮,標記了人類文明中,生命的起點及終點,如同一條線的兩端,卻少了任何一端,線就不成立了。以這層意義而言,我們豈能只讚頌婚禮,而迴避注視葬禮?

  • 婚禮及葬禮實為一體兩面,這命題不是要唱衰婚禮,而是意圖去發掘兩者相連的深刻意義。以我自己聆聽古典音樂的心得,任何深刻的作品,絕不會只有輕快明亮的主題或是動人的旋律而已,相對的陰暗及苦難是必須的,如此才能成就樂曲深刻含意的辯證關係。十幾年前初聽古典音樂時,不懂為何很多古典音樂的曲子不像理查克萊德門演奏的鋼琴音樂旋律那樣美妙,似乎多了很多技巧性的樂段,不管是對位的技巧,或是主題的變化,那時都無法入耳。要經歷好多年後,我才能理會所謂技巧性的樂段背後深刻的音樂性。舉例來說,理查克萊德門演奏的蕭邦練習曲中的別離曲,只演奏開頭旋律優美的部份,省卻後來中段技巧性的部份。聽了古典音樂好幾年後,年歲漸長,我才懂了少了中段的變化,別離曲便只剩下濫情的旋律,沒有說不出口的,藏諸內心,如法以言語表達的哀傷了。就如同古典音樂常見的ABA結構,後來所謂的再現部,那個再次出現的A,意義已經不同於最早出現的A了。就如同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第一段主題出現後,接續三十段變奏,最後第一段主題再現。我以前反覆聆聽比較第一段及最後一段,也就是大部分CD的第1及第32軌,總聽不出差別。因為我不會讀譜,所以也無法從樂譜獲得印證。但是如果你把郭德堡變奏曲好好從第一曲聽下來,那個再現的第一主題,也就是最後一段,其意義絕對是不一樣的。就算是同樣的主題,放在樂曲的架構中,在經歷這麼多變奏後,它的意義就是不一樣了。也是因為如此,我以為是枝裕合在他的電影「我的意外爸爸」多處引用了郭德堡變奏曲的旋律,一定也饒富深意。片尾兩個家庭再次聚會,父子和好時的鏡頭再次出現了郭德堡變奏曲的主題,我以為那個主題就是郭德堡變奏曲的終曲,也就是第二次出現的A,呼應著福山雅治飾演的父親的心境已有所轉變,其意義已經截然不同了。同樣地,如果我們只膚淺地擁抱婚禮的喜悅而刻意忽略葬禮的哀傷,那我們便無法把握生命完整的意義。是的,你可以衷心的祝福新人,但你無法不承認其反向的可能,亦即兩人日後痛苦或分開的可能,是吧?

        


  • 某種程度來說,婚禮是一種主流價值的彰顯,是驕傲的陽光,是一種多數暴力。葬禮是黑暗的夜幕,眾人屈身向死者致意。但若是不光彩的死亡(亦即不符合主流價值,如弒父),那出席人數必定銳減。這點和第二點相同,婚禮和告別式都隱隱讓我不安,因為他們都意味著多數暴力。如果你是非主流,或是小眾,你是不可能在這種場合感到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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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的性格裡頭,有一种難以理解的世故及戲謔。你永遠無法在親情與愛情找到理想的位置,這是一种悲哀。
  • 謝謝指教。您無法理解故稱悲哀,但我的悲哀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2015/12/13今天讀了"帶著你的雜質發亮",竟然在書裡面插入了另一個人對作者的批判,讓我十分訝異。以此來看,您的批評相對於我的想法,也不能說是完全對立,這其中的辯證與參照給我後續省思發了芽,謝謝您!

    gilels 於 2015/12/13 10:16 回覆

  • Funny
  • 想跟板主說聲抱歉,用了那麼重的字眼,批評你。其實,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覺得,我們對這世上的聚散離合,都能好好珍惜。因為不管在哪種場合,我們都真心給予祝服或哀傷。如果,我們能合情合理表達自己的內心的感覺 ,這才是最重要的。但如今有太多人,用誇張的表情和情緒在,作自己,這是令我難以理解。
  • 不會的,你的批評給我很多省思。我的部落格沒什麼人看,所以自然不是寫給別人看的。這些文章都是我的思索,有些或許流於偏頗,但我想我是誠實的,只是記錄下思考的歷程。婚禮與葬禮的疊合,我在觀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時,的確發現有一些相同的旨趣。小津的電影是夠淡了,但也許這樣的距離感,在看待婚禮與葬禮時,會帶來不一樣的想法。就像小津重複拍結婚的主題,你說婚姻是快樂或悲傷呢?很難去劃分。我也是年紀到了,對這些事開始有些不一樣的思考。不過當然不會在人家的婚禮說這感覺就像葬禮。這些話,都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想是不是能釐清一些東西罷了。

    gilels 於 2015/12/15 22:32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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