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評論家楊照在討論馬奎斯的百年孤寂的魔幻寫實手法時,有一段精闢的解釋:

 

就像鐵路,從某個意義上來說,鐵路真的舖設了,但換另一個角度看,鐵路幾乎和當地人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它虛幻的存在、火車也虛幻地通過。鐵路、火車什麼時候變得真實?只有當火車將眾多被屠殺受害的屍體運走時,才和馬康多的居民有了直接關係──悲哀傷痛的關係。

 

我們可以延伸這段話來檢視目前教育界各級學校寫計畫的思維。學校行政人員總是被迫或主動的寫計畫,爭取經費。背後的思維是:有經費就能改善學校的硬體設備,購置最新的教學器材,可以支付教師鐘點費,可以舉辦營隊,可以實踐各種教學想法。總之,有經費挹注對學校的運作是有幫助的。乍聽之下很有道理,可是如果用楊照的觀點來解讀,讓我代換一下:「計畫幾乎和該校學生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它虛幻的存在、經費也虛幻地被執行。計畫、經費什麼時候變得真實?只有當計畫被以上頭所希冀的方式以成果展現出來時,才和學生有了直接關係──做作扭曲的關係。」舉個例子,學校有一筆經費聘請外籍老師訓練學生的英文口說,但到了期末,行政人員希望能有一些成果產出,例如話劇發表、簡報呈現等等,但同時行政又委婉的加上一句話:不希望造成學生太多壓力。如果行政人員真的去觀察平常上課的情形,那就是主題式的英文會話教學。要做成果的話,那拍些上課的照片,蒐集上課的講義就是了。為什麼會有額外的要求要產出超出上課內容的成果?那是因為計畫的成果常常都是要做出給上面委員看的,因此必得要精采、豐富,即使和上課內容無關也無妨。反正委員看不到真實的上課情境,頂多在訪視時再拜託教師們假一下,show一下計畫中已寫下的教學內容就好了。這種prescriptive規範式的計畫執行模式,其實常常扭曲了正常化的教學。我們都以為,向上頭申請的經費,都是花在學生身上。但是我們常常忽略了計畫撰寫的思維,常常是由上而下的,這種整體規範式的思維,常常在執行前,甚至在計畫撰寫前,就已設定了一套預想的藍圖與成果,而這往往由行政人員所擘劃的藍圖,往往和第一線的教師想像有所差距,因此我們常常可以看到,教師以為得到一筆經費可以實踐自己的教學點子,但是後來才發現為了符合計畫要求的成果,不得已必須削足適履,更改教學的內容,軋苗助長的產出超乎教師自己預想以及學生能力的結果。是的,經費核發了,但這筆錢,真的是按照教師與學生的需求去花用的嗎?再加上計畫一年一期的思維,若是計畫撰寫人員沒有宏觀的視野,那很多計畫只是短視,只求一年執行完畢,而下一年就無以為繼。因此,看似每年都核發許多經費,但不同年度的計畫沒有延續性,因此效果也就有限。等而下之的是,若是經費的撰寫是奉長官指示,行政人員只求計畫經費能夠核銷,卻不管經費是否用在刀口上,那可以想像雖然購置了很多設備,但這些設備可能未必符合學校的需求,尤其把時間拉長個五年去檢視,這五年間購買的設備,可能很多是互相牴觸的,有的重複購置,有的因為計畫規定不能買A所以只好買B,但是這B並不符合教學現場的需求,或是過了兩年,B設備已經過時,不然就是被後來買的C所取代,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當小說百年孤寂裡的鐵路之興建,表面上說是為了促進拉丁美洲的經濟繁榮,其實得到最大利益的是美國,而拉丁美洲的人只是活在看似進步的假象裡。鐵路是真實存在的,但它的存在感對拉丁美洲的人民而言卻是如此虛幻。對照來看,學校得到了很多經費,教師跟學生好像也得到了很多資源。但是這些經費往往是以由上而下的思維來執行,目標在產出成果,而這成果確實是存在,被寫成一本一本的計劃書與結案報告,有文字有影像,甚至還辦了研習展示成果,但與經費相關的教師及學生,真正的對經費有感嗎?學生真的受益了嗎?教師的教學構想真的落實了嗎?這存在感真實嗎?

 

也許,不能一概抹煞計畫對教育的助益,只是就目前的行政體制與計畫思維而言,計畫與經費還真有些魔幻寫實的味道,它很真實,但也很虛幻。那麼,百年孤寂可以給我們什麼教育上的省思?身為一名教師,我寧願保有小小的自由,在不拿經費,不跟計畫有任何牽扯的前提下,我可以實踐我自己小小的想法。不想跟隨大敘事,如「翻轉教學」、「差異化教學」、「特色課程」等起舞,我自由隨性的實驗腦海裡的點子,不用被計畫框住,不用侷限於英文一科。我寧願發展出我自己的小敘事,即使在整個以理性及進步為名的教育大敘事中,我試圖譜出我自己的小小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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